封面故事

 

印刷匠心，傳承與堅持

 

專訪澳門印刷業商會會長周紹湘

 

 

縱觀近代華南印刷發展歷史，澳門有著與別不同的起步淵源。西式印刷，主要指的西式鉛字印刷，400多年前，澳門天主教區1576年成立，耶穌會傳教士來澳，於1585年以中式傳統印刷術，印製了澳門教會首本中式宗教書《天主實錄》，澳門大量印刷歐洲宗教書籍應運而生。

 

1807年馬禮遜傳教士來澳，再使印刷業蓬勃起來。他來澳門後翻譯、出版《聖經》第一個中譯本。1814年，秘密吸收澳門東印度公司印刷工人蔡高入教，翌年吸收印刷工人梁發入教。蔡高、梁發這兩位印刷工人，給馬禮遜印製不少期刊、中文聖經等傳教用品。

 

在此之前，澳門天主教會以及居澳葡人，開辦印刷廠多以鉛字活字印刷。1822年在澳門開辦首份的葡文《蜜蜂華報》周刊，也是外國人在中國印刷出版的第一份鉛字活字印刷的西報。有見於此，1906年創辦的無原罪工藝學校，開辦了多項手工藝專業，包括木藝、縫紉、鞋藝、印刷、洋服等，收容一般貧苦青少年，授以一技之長。

 

1952年易名慈幼中學之前，原名為無原罪工藝學校，六十年代初重組課程，增加計算器、機械，稱為工業學校。

 

文‧香港印藝學會 / 圖‧香港印藝學會及受訪者提供

 

 

印刷業的傳承堅守者

 

澳門印刷業商會會長周會長分析，八十年代是澳門印刷工業技術換代的分水嶺，業界陸續引進海外新式機器，藉此提升成品質素；踏入九十年代，不少本地廠家選擇落戶內地開設廠房。面對珠三角鄰近地區競爭日趨激烈，澳門印刷業只能透過技術升級、嚴控品質，穩固自身立足。今次香港印藝學會編委團隊專程走訪澳門，與周會長深入交流，了解澳門印刷行業的過往發展、當下面對的挑戰以及長遠發展方向。

 

在他看來，得益於早年累積的行業經驗，澳門成為近代中國乃至整個亞洲傳播印刷技術的重要節點。昔日居於澳門的葡籍人士，將活版印刷技術帶到上海，促成商務印書局成立。

 

六十年代香港鄧鏡波學校開辦印刷課程，教學模式及人才培育方式，有著澳門慈幼學校印刷技術的經驗，可見澳門一直默默把印刷工藝的傳承。

 

港澳兩地地理相連，不過六十年代之後，發展路向漸漸分道揚鑣。當時香港工業起飛，石印技術大規模普及，出口訂單源源不絕，包裝印刷行業乘勢崛起；反觀澳門地域狹小，外銷市場不足，大多數印刷廠依舊維持家庭式小作坊模式，難以形成規模化生產。

 

起飛、革新的印刷年代

 

當年香港廠家把握澳門與葡國出口歐美，可享有比香港更優惠的入口稅政策，在上世紀80年代，陸續把製衣、針織、電子、玩具生產線開設分廠到澳門，與此同時澳門廠商又引進先進的生產設備，間接帶動澳門印刷業騰飛發展。

 

「香港交來的訂單，在香港只算是細單，但放到澳門已經屬於大單。製衣廠蓬勃發展，出口衣服的掛牌、玩具的包裝盒、說明書等印刷量需求大增，就在這個年代，澳門印刷廠開始引入先進的柯式印刷設備。」周會長娓娓道出當年情況。

 

 

談起早年創業經歷，周會長憶起1 979年開設華輝印刷廠，引進全澳第3台全新GTO-46六開柯式印刷機。當時買入的價錢要十八萬多港元，差不多等同澳門當時一個普通舖位的價錢。

 

在開設印刷廠之前，周會長從6 0年代中至70年代尾，都曾在澳門《大眾報》《市民日報》《葡文論壇報》及《華僑報》任職；1972年澳門《華僑報》斥資百萬元，從英國Pacer公司引進了全澳第一台輪轉膠印機及菲林製版設備，在當時的澳門算得上是大手筆的行業投資了。而周會長在華僑報工作7年，學懂了膠印機技術，及印報生產整個流程，對日後開廠承印報紙甚有幫助。

 

澳門政府規定，澳門眾多報刊機構和出版社經營超過5年，都可以申請政府資助。大部份報館卻不會自設印刷車間，因為投資鉅大，印務工作都交由本地廠家代工；出版社的出版內容，多圍繞澳門新聞、旅遊、會展、世遺景點、歷史文化、文物典籍等。

 

八十年代後期，舊式活版印刷機逐步被淘汰，中英文電腦排版機開始普及，大大縮減人手排版的失誤。1990年之後，華輝、鴻興、新藝、匠心等印刷廠持續更新設備，部份廠家更選擇在內地開設分廠，藉內地廣闊市場擴大營業規模。

 

「1992年我去到葡萄牙遊歷，才發現葡國那時候在歐盟協助下，開始大規模興建公路設施，發展進度遠遠落後於港澳。」

 

周會長分享自己當年的觀感。他的公司最初以一般小印件為主，1998年經友人牽線，和葡文報刊負責人洽談，開始承接報刊凌晨印刷。現時葡英文及小型中文報每星期出版五天，中文大報則全星期都出版；公司每星期一至五於凌晨需印刷7-10份的報刊。周會長講述自2016年斥資2000萬港元，引入日本新菱R MG T- 920印刷機（前身為Rybio印刷機，2015年與三菱印刷機廠合併）共12個印刷機組，印報班員工由之前12人縮減至現時5人；而且以前動輒要工作至凌晨七點，現時五時左右便可以收工了，這些都是公司更新了自動化設備的效果。目前華輝承印的報章數量由幾百至數千份不等，周會長說公司還有能力可以承接更多的報紙印刷。

 

 

千禧年至今：市場轉型與行業收縮

 

千禧年之後，澳門開放賭牌以及內地推行自由行政策，帶動整體經濟快速增長，印刷行業也迎來一段黃金期。全盛時期全澳將近一百間印刷及配套工廠；時至今日，澳門印刷商會會員只剩下三十多家，當中不少會員已經退休淡出了印刷本業，行業規模明顯萎縮。

 

早年印刷流程繁瑣，製作底片、拼版、修檔案、貼片排版、晒版等工序全部依賴資深技工。2004年，周會長的印刷廠引進C T F自動拼版菲林輸出機，初期保留部份人工作業慢慢適應，其後在2007年開始，全面轉用CTP直接印版輸出機，正式全面剔除菲林拼版晒版的工藝。

 

近年互聯網及電子媒體資訊普及之後，市民的閱讀習慣改變，紙本刊物的市場需求持續下滑。現在澳門出版書刊大多依賴政府資助，而補助範圍只限實體書籍，電子出版物並不包括在內，本地還在營運的印刷廠才得以維持書刊印刷業務。過往書籍起印量普遍有兩三千本，現在大多只有幾十至幾百本，短版訂單、急單成為市場常態。

 

報刊印刷依舊是澳門印刷相對穩定的業務板塊。周會長覺得，未來報刊印刷會逐步過渡數碼滾筒印刷，優點就是印少量單靈活性、快速性、不需製版，要求操作員工只需懂電腦便可，不需要傳統膠印機複雜的工藝技術。

 

 

當前產業痛點：市場、訂單與人才困境

 

回望現在行業面對的難題，周會長把問題歸納為三大層面。首先是本地訂單持續外流，教科書就是一個典型例子。粵澳合作編撰澳門繁體教科書，內容審批在內地完成，印刷工序全數交由廣東省內印刷廠負責印刷；其實只要品質標準保持一致，教科書印刷可以留在澳門，為本地業界保留一批穩定訂單。

 

其次是行業人才培訓出現斷層。香港依靠職業訓練局V TC搭建完整培訓體系，學員可以到香港或者內地廠房實習，在職員工也有定期進修機會。反觀澳門政府並沒有開設印刷相關課程，就算邀請香港及內地資深導師來澳授課，都要事先申請工作許可證，辦理手續繁雜，很難長期培育新一代印刷從業人員。

 

與此同時市場競爭走向價低者得，行業內卷情況嚴重。很多印刷廠透過裁減人手、添置小型自動設備降低經營成本，承接小批量、多品類訂單，依靠數碼印刷營運本地市場。

 

澳門政府2003年開始推出中小企業援助計劃，行業機構購置新設備，最高可向政府申請銀行貸款500萬之4厘利息補貼，雖然可以紓解印刷企業對更新設備的資金壓力，但解決不到行業深層次問題，最終還是要靠廠家調整經營模式適應市場變化。

 

 

數碼、環保與文創：未來可行方向

 

周會長認為，澳門市場體量細小，行業不適合走大產量模式，往後發展重點在於重新定位。「我們聘請的本地理工院校畢業的學生，在廠內接受短期培訓就可以勝任日常的數碼印務工作。」在他看來，數碼印刷未來將會大幅降低入行技術門檻。印前環節與設計師處理，搭配AI輔助校稿排版，減少人為失誤；印後工序現今很多新智能設備，員工經過簡單培訓就可以上手；唯一難度偏高的印刷機台，非要有數年資歷的專業技工操作不可。目前平張與輪轉數碼印刷機技術漸趨成熟，而售價也持續下調，相信不久將來會成為印刷業的主流設備。周會長說如廠內改用輪轉數碼印刷機，則日間可以印製書刊期刊，晚間趕印時效性報章，充份發揮機器使用率。

 

ESG環保議題現在備受重視，行業陸續採用再生紙、大豆環保油墨，透過小批量精準印刷減少資源浪費，這也是承接項目的硬性條件。參考北京故宮、深圳雅昌及台北故宮等的複製藝術品發展經驗，憑藉高精度數碼印刷技術，可以製作博物館授權藝術複製畫，配上專屬認證編號，發展高附加值文創產品，脫離低價競爭的困局。這套模式十分適合澳門細規模市場，只不過新技術需要時間磨合，發展潛力會慢慢釋放出來。

 

目前他的澳門廠共聘有員工30人，未來繼續會增購自動化、智能化、小型化的設備，以適應澳門日益變化的市場需求。

 

 

傳承現況與行業展望

 

如今澳門印刷廠早已脫離只做加工的舊有模式，不少廠家和廣告、策劃公司緊密合作，加入設計、落地執行等服務，成為合作夥伴的後勤配套團隊。

 

談及行業傳承，周會長的看法十分務實，子女各自有自身發展規劃，並沒有接手家族生意的打算，公司日常運作主要依賴資深老員工支撐。現在行業利潤逐年收窄，工作瑣碎繁雜，年輕人入行意願偏低，家族傳承的情況愈來愈少。

 

他坦言數碼印刷和傳統印刷本質已經大有分別，啤燙、繁複手工工藝慢慢淡出日常作業，只適合小而精的經營模式；至於大產量、工序繁瑣的訂單，大多會交由珠三角一帶內地印刷廠負責。過去受惠旅遊行業，地圖、宣傳單張印量動輒百萬份，現在市民習慣使用網上地圖及線上推廣，小批量印刷品已經屬於常規訂單，實體印刷的新增空間大不如前。

 

現階段澳門印刷廠最穩妥的收入來源，仍然是本地出版社的報刊雜誌、和政府相關的印刷項目，雖然利潤不算豐厚，但勝在客源穩定，支撐著行業基本盤。整體而言，澳門印刷業已經告別擴張式發展年代。未來行業出路，就是持續推動數碼化轉型、精簡人力架構、落實環保生產標準，拓展藝術文創產品等高附加值訂單，並積極爭取學校教科書、政府出版品能留在澳門印製。在市場規模受限的客觀環境之下，憑藉「小而精、專而新」的定位，延續澳門印刷數百年積累的行業根基。